与故宫博物院的胡德生老师交流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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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故宫博物院的胡德生老师交流有感

                                                                      作者：邵敏健

    在过去的一年里，本人有幸与故宫博物院的几位老师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包括叶佩兰、贾文忠、胡德生、王建华、周南泉等。他们的大家风范、多才博学、研究专一、为人谦逊等优秀品质令我深感敬佩。别的专业的专家在此我就不多说了，因我是搞古董木器的，在这里就专门谈一下与胡德生老师交流的感想。胡德生老师在故宫里是专业搞木器、古家具研究的，他的很多看法和几十年的丰富经验很值得我们借鉴，我在这里将主要的几点感想归纳出来，供朋友们参考，如有错误还望指正。

胡老师认为：
其一、是强调要收藏精品，就是说无论新老家具，收藏都要求精、求美、求好。还要先搞清一个概念：什么是明式家具和明代家具；什么是清式家具和清代家具。另外，明清硬木家具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等。

其二、胡德生老师经考证后认为：明清硬木家具是从明晚期万历以后才开始流行的，其理由是：“我在这里给大家讲这么一点，我去年写了这么一篇文件，明清硬木家具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里面明确提出来，是从万历年以后开始的，万历年以前不能说绝对，基本没有硬木家具。我在文章里提了三条佐证，第一条佐证是：我迄今为止看了这么多的古书，明代万历年以前所有的书，只有关于硬木的记载，没有关于硬木制作家具的记载，这是一个现象，也能作为佐证。郑和下西洋回来的史料非常有限，基本上没有说从郑和下西洋往回带硬木的记载。这是一个现象。”

   “ 第二个佐证，是明代嘉靖年，抄没严嵩家产，有一份非常详细的帐单，记载在明代末期的一本书，这本书叫《天水冰山路》。在这个帐单里记载着查抄严嵩的家产，在家具里面一件硬木家具记载也没有。我们再分析严嵩的身世，严嵩当时是内阁首辅，没有比他们家官再大的了，如果他家里没有硬木家具，可以断定民间没有。严嵩家产抄到皇宫之后，皇宫里有他们家的家具，他们家的家具是漆家具，明代硬木家具出现得很晚。嘉靖一死了，下面就是隆庆，隆庆只做了三年的皇帝。隆庆到崇祯灭亡是72年，也就是说明代272年的历史，硬木家具只占最后这70年。”
    “还有一个佐证是明代的一本书，这个书是明代一个名人做的一篇笔记，他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我少年时候从来没听说过硬木家具，自从隆万以来风气为之一变，居家都要摆一堂硬木家具；甚至于逮犯人的捕快也要摆一个硬木家具在书房，真不知道这个捕快读什么书？这是作者的原话。而这个作者又提出来，造成这个原因是怎么形成的，是隆庆、万历，国家开放，南洋的一些木材大批进入中国市场。这个问题我在2003年和我的师傅在编故宫博物院60卷品选集的时候已经把这个问题明确提出来的，万历年以前没有明式家具，万历年以前的家具全是漆家具。”

    对胡德生老师以上的看法我是有疑问的，因为我也曾为此作过考证，发现有确凿证据记载的史料确实不多，但有两点值得深思：
    第一、我国史料现在所知最早记载紫檀木的，是始于东汉末期，晋·崔豹《古今注》中记载，时称“紫坍木，出扶南（即今广东），色紫，亦谓之紫檀。”既然离明代一千多年前的东汉便已记录了紫檀木，那为何历经一千多年到明晚期这段时间都没有人使用这种木材呢？如果没有人使用，又何来引起著书者记载这种木呢？本人的见解是：当时紫檀木已在广东使用，并已引起了中原某些人的注意，但没有引起皇帝的注意，所以在中原没有使用的记载；另外，紫檀木太重，当时的运输能力有限，也制约了紫檀木的使用和推广。
    第二、据明末的秀才、大戏曲家、小说家、文学批评家李渔（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在清初游历广东后载述：“予游粤东，见市廛所列之器，半属花梨、紫檀，制法之佳，可谓穷工极巧。”当时粤东还是广东比较贫困的边远地区，那里尚且半数是紫檀、花梨（黄花梨）所制之器具，那在当时已经是国际大都市的广州，情况可能会更甚，也证明了当时在广东紫檀和黄花梨器具都是民间可以买到的日常用品。李渔是官宦世家，家景富有，他又是旅游家，见多识广，所记述的情况可信度应该非常高。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广东在明代的时候，高级硬木家具的制作已非常精美和成熟，也就是说广东在经过长期制作、使用硬木家具以后才会积累出如此辉煌的工艺和大量从业人员，罗马不是一天可以建成的。据史料记载，当时广州的手工业从业者已近一百万人。

其三、胡老师认为古代的优秀硬木家具都出自清中期以前：“清代家具和清式家具也是一个概念，清代家具泛指在清代生产的家具，而清式家具专指在清代制作的优秀家具。而清式家具绝大多数都是在清代雍正至乾隆晚期这一代生产的。由于康乾盛世形成，人民生活水平比较高所以才有精品。清式家具是泛指清代生产的优秀家具，而清代家具泛指清代生产的家具。清代家具一般来说分三种风格，清代康熙年以前生产的家具，由于它仍然保留着明式风格，因此被划归明式风格。进入雍正年，到乾隆晚期至嘉庆年，这一段生产的家具，由于经济发展，这一段生产的家具绝大多数都是用紫檀和黑酸枝生产的，这一段生产的家具大体都是清式家具，优秀家具。而进入1840年以后就不然了，1840年以后鸦片战争开始了，由于国内战乱频繁，民族手工业造成破坏，不光是家具，所有民族手工业都走了下坡路的。因此1840年以后到民国这一段生产的家具，只具有一些实用价值，没有什么科学价值，艺术价值和清代中期相比也相差很多。在整个家具史当中，清末民初这一代生产的家具属于没落家具的代表，它不是精品。尽管属于清代家具，因此它不是清式家具，这个概念大家要理解。”

    对这一点，我也有保留看法，根据广东的蔡易安老师编著的《清代广式家具》一书（1993年由香港出版），其中收录了一本清末的《广东五常酸枝家私》的照片图谱，该图册是一百多年前的旧物，是清末广州一家家具商行“五常”的出口家具图样。其中登载的家具，其精美程度用我们现代的审美眼光来看，也不乏精美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家具。就连陈丽华紫檀宫里的新仿家具也没有几件能做到如此精美。从我本人手上的藏品来看，有不少清中早期的、做工普通的紫檀、花梨家具，也有不少清晚期的精美优秀的作品。另外，从我的经验和藏品来看，在广东的大量硬木家具存世品中，并没有找到黑酸枝的家具留传下来，广东多数古家具的材质是紫檀、黄花梨、花梨、红酸枝、白酸枝、花酸枝、铁力木、坤甸木、东京木及海南格木等。

    黑酸枝是近十年才从非洲马达加斯加传入中国的卢氏黑黄檀，俗称“黑酸枝”。早期这种木被人故意用来大量的冒充紫檀。说到这里，我更由衷地对胡德生老师深表敬佩，非常佩服他敢做敢当、知错能改、拔乱反正的广阔胸襟。胡老师在周默老师《木鉴》一书的序言里也提到过这件事：“1996年，有人从马达加斯加进口大批深色硬木，（送了一吨给故宫博物院，并要求故宫的专家进行鉴定和出具证明）。开始大家都认为是紫檀木，但经过多方考证，其实并非紫檀木，而是豆科黄檀属中的黑酸枝木，学名为“卢氏黑黄檀（DALBERGIA LOUVELIIR.VIGUIER）”。马达加斯加国家林业研究所还特地给我国林业部门发来公函，说明马达加斯加根本不产紫檀木（学名：檀香紫檀，拉丁文学名：PTEROCARPUS SANTALINUS L.F.），本国出口到中国的深色硬木应为豆科黄檀属之“卢氏黑黄檀”。
    也有人不仅公开在杂志、电视广告中声称这种所谓的“紫檀木”为明清皇家广泛使用，故宫中的许多紫檀家具就是使用的这种所谓的“海岛性紫檀”（其实“植物分类学”中根本没有这种植物，纯属杜撰），而且还在国际互联系网上大肆宣传。结果惊动了联合国环境保护组织。于是联合国环境保护组织通知马达加斯加政府停止采伐紫檀木和紫檀贸易。马达加斯加向联合国环境保护组织递交了书面报告，说明本国不产紫檀木，本国出口到中国及其它国家的深色硬木均为豆科黄檀属中的“卢氏黑黄檀’。联合国环境保护组织还特地请法国热带木材研究所专家到马达加斯加考察并起草了一价详细报告交给联合国，证实马达加斯加的报告属实。马达加斯加为了纠正误导，正式将“卢氏黑黄檀”的全部资料提供给中国林业研究部门。2001年，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木材工业研究所的专家和我谈起这一经过，并让我看到了以上报告的原文和译文，这才真相大白。
    2002年我在北京大学的演讲中第一次将这一颠倒黑白的过程公开，其实当时已有很多人了解“卢氏黑黄檀”的真相，只不过由我公开并承认本人对“卢氏黑黄檀”有过的错误认识。以后一有机会我便重提此事。就目前而言，人云亦云者有之；明知而装不懂者有之；更有甚者明知“卢氏黑黄檀”不是檀香紫檀而仍然将其咬定为紫檀木（即檀香紫檀）者也有之。对于前者属于认识问题，而后两者则明知故犯，属于道德品质问题了。我写这段文字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明清家具研究与收藏中浮躁、趋利的一种现象。这也说明对于传统家具所用木材的研究与重新认识已到了不得不重视的时候了。”

    跟胡德生老师交流的时间不长，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总的来说，胡老师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既有大家、专家的风范，又平易近人、学识渊博，对历史、故宫的藏品及系统理论方面研究很深。但对市场价格、木质实战辩认方面则稍有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