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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姐（六） 受赏2藏币

2008-5-7 13:02:00 | 作者：焦宣洛 | 浏览 240 次 | 送鲜花

                                   小玉姐（六）

    世道太乱了。在这炮火纷飞的漫长夏季里，我们这群半大屁孩早已被各自的家长们限制了自由，不许到处乱蹦了。大街上的行人也少的可怜，很多单位都组建有武装护卫队，门口上设置了沙袋工事，在工事的射孔后面是轻重机枪泛着蓝光的枪口，马路上不时有载着全副武装人员的武斗车驶过，驾驶室的两边门踏板上一般都各站着两、三名手提驳壳枪的武斗队员，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恶战。

    在60年代盛夏时期的重庆，生活条件是很差的，在白天37、38度的烈日照射下所形成的高温余威中，夜晚在室内是没法入睡的，所以，夜晚在空旷的地方搭起凉床、凉椅过夜是重庆人的过夏习惯，这种习惯一直到80年代后期空调普及以后才逐渐消失。那时候由各种各样乘凉器具尾首相接而形成的景观很是奇特、壮观，而在这种氛围中的人际关系也很容易沟通而融洽。

    由于有消息说“反到底”派正集中兵力，准备将沙坪坝这个“八一五”派的老巢来个一锅端，为了避免更大的流血牺牲，一到了晚上，八一五总部的非战斗人员都要疏散回家。所以，每到傍晚，小玉姐就会回到大院来。八月初的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少年正在争论、攀比谁收集的毛 主 席像章更好的时候，小玉姐回来了，听到我们的争论顿时来了兴趣，随即也将她自己收集的毛 主 席像章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小玉姐是个狂热的毛 主 席像章的收集者，从66年的红卫兵大串联时期就在北上南下的征途上和“三忠于四无限”运动中收集了很多制作精美的毛 主 席像章，材质也是多种类型的，有铝制、铜制、有机材质、陶瓷的。其中有一套革命圣地的纪念章格外引人注意，这套“圣地”纪念章包含了韶山、遵义、延安、北京等，俨然可以印证中国革命所走过的各阶段艰难历程。小玉姐很高兴的说，明天她准备到红岩村去，收集一枚红岩村纪念章。这红岩村原名红岩嘴，位于沙坪坝化龙桥红岩村13号，红岩村因其地质成分主要为侏罗纪红色页岩而得名，在抗战时期为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八路军驻渝办事处，毛 主 席来重庆谈判时就住在这里，也算是革命圣地了。我们一听要去红岩村，急急地央求小玉姐带我们一起去，因为这段时间里实在是“关”得寂寞啊，小玉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了。

    从我们家到红岩村有两条路，一条是沿嘉陵江的大路，这是由沙坪坝连接渝中区的主要交通干线。但由于江的对岸是江陵机床厂“反到底”派的大本营，在其临江的山坡上有强大的重机枪火力控制点，居高临下的鸟瞰着这条交通线，隔着一千米多一点的江面，有经验的重机枪射手可以很舒服的对交通线上的活动目标进行“点名”，这个兵工厂专业武斗队的成员全部由是复转军人，军事技术和经验都很丰富。自武斗升级以后，这条路上已经有多人送命，所以，我们不敢走这大路。另外一条是从平顶山顶上翻越的小路，这条路虽然不太平坦，但很安全而且有美丽的田园风光，在最高点上可以俯瞰碧水如带的嘉陵江。第二天，迎着凉爽的黎明时分的晨风，我们出发了。

    在玫瑰色的霞光映照中，我们已经登上了山顶，早晨的阳光是柔美温和的，在休息的时候，妹妹忙着采撷有艳丽色彩沾满晨露的山花，小玉姐却招呼我们和她一起静静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沐浴在晨光里的城市。那朝阳点染的地方有明亮而饱满的金彩，而有更多的地方还没有褪尽最后的夜色，沉浸在神秘的黛蓝中。嘉陵江从远方潇洒从容的流淌而来，在如纱的晨雾中时隐时现的展示着曲折婀娜的身姿。周围安静极了，在高阔的天空中只有一种叫做叫天子的小鸟啾啾的清脆鸣叫，空气中飘拂着草木的清香。良久，小玉姐收回目光，转过头对我们轻轻笑着说：“今天我满十八岁了”，我们恍然大悟，难怪小玉姐今天打扮得与平常不太一样啊，一件粉白的衬衣上点缀着浅紫色的细碎小花；一条经过精心改制的工装裤将人感到特别精神；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梳理盘上的浓黑发髻衬托着鹅蛋型的面庞；显得是那样的素洁清雅，这可是在“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年代里难得见到的俏打扮呀。小玉姐被我们瞧得不好意思了，本来就被朝霞映红的脸更红，一迭声地催促我们“走了，走了”。

    在八、九点钟的太阳照在红岩村那褚红色的山崖上的时候，我们赶到了目的地，幸运的是排队领纪念章的队伍并不很长。大约在十点钟左右，我们就领到了免费赠送的一枚红岩村纪念章，这种有圆形、方形、菱形的纪念章每人只能一次领一枚，所以，我和妹妹将领到的不一样造型的纪念章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小玉姐，凑成了完整的一套，小玉姐高兴极了，捧住妹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因为不常来这里，所以，我们并不十分着急往回走，而是参观一下这毛 主 席曾经住过四十多天的那栋深灰色的三层小楼。红岩村座落在一道不高的山梁上，林木葱茏，风景幽美。越过一条大约有八、九百米的山沟，对面是一座叫做虎头崖的山头，有派性武装把守，透过红岩村这边密密的香樟树林可以清晰的看到水泥碉堡和沙袋筑成的工事、掩体。在这条山沟里，重庆的两派进行过几次惨烈的争夺战，但在今天的明艳阳光下一切都那样的静谧、美丽。

    太阳越来越高了，在强烈的日照下空气中的热量越来越大，正当我们打算往回走的时候，忽然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回头一看，虎头崖上和崖下有多处硝烟升起，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枪声响成一片，隐隐的传来阵阵喊杀声。我们看到崖下的漫坡地带有很多头戴藤帽、钢盔的手持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的人正向上冲击，在几处突出的石包上，有数挺轻重机枪吐着长长的火舌向虎头崖上射击。虎头崖上的一方凭借险要的地形以手榴弹、擂木、石头回敬，并没有用强大的火器还击。然而，攻击的一方在对于己不利的地形面前似乎决定要用迫击炮来轰击对方的时候，守方的火力骤然加强了。突然加入战斗的强大火力居高临下的向一切可能隐藏对方炮位的地点搜索射击。战斗所形成的巨大声浪在这原本寂静的山谷中冲突、回荡。

    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面对这真正的血与火的搏杀，我们几个少年因恐惧、紧张、激动、兴奋的心情而浑身微微震颤，小玉姐赶快将我们带到香樟树林里隐蔽起来。但好奇的心理终于占了上风，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在小玉姐对我们的注意稍有疏忽的时候不知不觉的离开了可以隐蔽身体的香樟树林，靠近十分危险的战场了。由于我们这几个活动目标的出现，虎头崖上的射手显然注意到了，并认为有可能是敌方的游动炮位，几挺机枪火力立刻压制过来。一时间，如雨的枪弹打得我们周围的小树的断枝、树叶纷纷乱舞，子弹掠过空中的“飕飕”声和钻进土里的“噗噗”声吓得我们紧紧地趴在一个小土包后面，一动也不敢动。在震耳的枪声中我似乎听到小玉姐的呼喊声，从地上微微抬头，看见小玉姐和一些隐蔽在香樟树林的人们正大声的向我们呼喊、挥手，叫我们千万别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似乎疏落了很多。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急促对我们说：“快，快跑！”，我抬头一看，啊，小玉姐！于是，我们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向香樟树林跑去，小玉姐在最后面保护着我们。这时，枪声又震耳地爆响起来，在这无法隐蔽的开阔地停下就是活靶子，所以只能拼命的跑。子弹追逐着我们，戏谑似的在前后左右溅起朵朵土花，快到樟树林了，我听到身后的小玉姐声音不大但痛苦地“啊”了一声，猛然回头，刚刚来得及看到小玉姐左手捂住胸口，鲜血正汨汨喷涌，右手无力在空中抓挠了一下，在人们的一片惊呼中，软软地倒在地上。

    战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小玉姐死了？我们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在正午的阳光下，当得到消息的简哥哥带着他的武装小队和小玉姐的父母赶到的时候，小玉姐那没有血色的美丽脸上的眼睛永远也不会再睁开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