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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小玉姐(尾声)
小玉姐的死震动了全大院,几百户人家的大院里弥漫着悲怆的气氛,这是我们大院在文革武斗中死去的第一个人。
那颗夺走生命的子弹是从小玉姐后背的左上方打进从左胸出来的,直接穿透了心脏。那是一颗7.9毫米的重机枪钢芯弹,这种武器的有效射程可达3千米仍有致人死命的杀伤力,而击中小玉姐的距离堪堪不足千米。
小玉姐的灵堂搭在了大院的院坝里。灵堂布置很隆重。在大院门口布置了一座用苍松翠柏编织的牌楼,左右贴着一幅挽联,遒劲有力的行草写着“唯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在小玉姐停灵处有很庄重的灵棚,天幕上有一幅简哥哥亲手画的小玉姐炭笔头像素描,画中的小玉姐依然有着那恬静神态和浅浅的笑意;两边的黑色挽幛上的挽联写着“生是毛 主 席的红卫兵 死是毛 主 席的红小鬼”;小玉姐的画像下和灵堂两边摆满了各级造反组织敬献的花圈。在一座用冰砖砌成的灵床上,小玉姐神态安详的仰卧在松柏丛中,穿着一身绿色的新军装,胸前佩戴着一枚毛 主 席像章,两只衣袖上层层叠叠缀满了各级造反组织的红袖标。四名头戴钢盔手持崭新56-1型全自动冲锋枪的全副武装红卫兵分立灵床后为小玉姐护灵,这些武装红卫兵是简哥哥武斗小队的铁杆哥们。
小玉姐停灵的几天里,不断地有汽车停在大院门口的马路上,很多造反组织都派人来祭奠小玉姐。院坝中,人来人往十分喧嚷,这些来祭奠的队伍中,有很多人都带着各种枪支,院里不时响起猛烈的枪声以替代鸣放鞭炮,另外,简哥哥的铁哥们还弄来一台交直流电和手摇两用的唱机,日夜不停地播放“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为人民而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等毛 主 席语录歌以及“红军战士想念毛 主 席”歌曲来代替哀乐,时而激昂时而悲壮的声音整日在大院回响.
自从第一眼见到满身鲜血的小玉姐,小玉姐的妈妈陈阿姨就几次哭得昏死过去,小玉姐的父亲黄伯伯倒是一滴泪没掉,两只灼红而直愣愣的眼睛在黑得怕人的脸色映衬下仿佛要冒出火苗。当天傍晚,就在大家为小玉姐布置灵堂的忙乱时分,黄伯伯忽然失踪了。
“八一五”总部准备在小玉姐的死这件事上大做文章,策划搞一次抬尸大游行以控诉“反到底”派的滔天罪恶,为争取群众的舆论支持,在派性斗争中更加处于主动地位。但在与陈阿姨和简哥哥谈判时却遭到斩钉截铁的拒绝,理由很简单,在烈日下暴晒几天,是对死者的亵渎,为此,简哥哥和总部头头几乎反目。停灵当天晚上,简哥哥腰挂钢盔手端一挺十几斤重的五六式班用机枪来到灵堂,机枪枪身下悬挂的弹仓装满子弹,简哥哥的身上还交叉披挂着几条卡满子弹的弹链。在小玉姐灵前,简哥哥架起机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将子弹推上膛,用冷得糁人的语气恶狠狠地宣布:“哪个狗日的敢来抢小玉,老子就用机枪突突了他!”,小队的二十几个铁哥们一人两件武器,一种是最新式的改进型56-1军用制式冲锋枪,一种是“八一五”派自行研制的815轻型冲锋枪,各自携带有一个基数的弹药,占据和控制了大院的有利地形。整整三天里,简哥哥盘腿坐在小玉姐灵前,很少说话也几乎不吃不喝,怀抱着沉重的机枪,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临到小玉姐出殡时,被简哥哥用来当烟缸的钢盔里差不多装了有半钢盔的烟灰、烟蒂。
黄伯伯回来了,准确的说是血肉模糊的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原来,那天晚上,黄伯伯拎上一把建筑工人用的大号砖刀只身独闯虎头崖的“反倒底”派据点为女儿雪仇,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了。黄伯伯被毒打得几乎当场送命,昏死过去的黄伯伯被“反到底”用汽车拉到两派地盘的结合部一个叫石桥铺的地方扔在那里,半夜时由巡逻的“八一五”派小分队发现而送回来。重伤的黄伯伯实际上在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而处在生命的弥留阶段,几个小时以后,怒目圆睁的黄伯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天一夜之间,痛失爱女继而又失去丈夫的巨大不幸如同焦雷轰顶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击中了可怜的陈阿姨,这是用任何语言也无法安慰的悲哀啊。人们只能默默的看着已经不会哭泣流泪的小玉娘木然地跪坐在女儿和丈夫的遗体之间,为女儿归拢散乱的秀发,用颤抖的手轻轻地抚合上黄伯伯未曾瞑目的双眼。
在院坝的一角,几个经验丰富、技术熟练的木工师傅正夜以继日地赶做两口棺木,木材是由园林局的造反派组织特意送来的,是两段粗大的香樟木,砍伐后已存放多年,是制作寿材的好材料。这几天一种香樟木的奇特香味漂浮在大院的空气中,浓郁而有淡淡的刺激感。重庆的八月天气太热了,即使用了大量的冰块,但遗体还是不能久放的.
由于陈阿姨和简哥哥拒绝了八一五总部抬尸游行的行动,再加上简哥哥持枪护灵的激烈行动和黄伯伯的意外死亡,八一五总部不同意小玉姐和黄伯伯的灵柩入葬在沙坪坝公园的八一五派“烈士墓”。最后,陈阿姨和简哥哥反复商量决定将小玉姐和黄伯伯安葬在平顶山,实际上陈阿姨的意识已经不能清晰的思考问题,一切事物都倚赖简哥哥了。
出殡的那天,天气阴沉潮闷,一清早,全大院的人们都聚集在院坝里为小玉姐最后送行。起灵了,在清晨的空气中,一阵震耳排枪响过,十六个全副武装的精壮小伙将两口漆黑的樟木棺材上了肩,围绕着灵柩的是简哥哥的武装护灵小队,简哥哥手持机枪走在前面,在身后两位女红卫兵搀扶着神情滞迟脚步飘忽的陈阿姨,跟在灵柩后面的是各个造反组织的代表和大院的人们,足足有千人之多。队伍出了大院门了,我妹妹含着眼泪对同样泪眼婆娑的母亲喃喃地说“妈妈,妈妈,我小玉姐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墓地在平顶山山顶上,选在小玉姐每年初夏太阳花盛开时节经常带我们来玩的地方。眺望着在阴云下如同一条明亮绸带的嘉陵江,几天前美丽的小玉姐和我们在这里静静欣赏美景的情形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眼睛一阵酸涩,突然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两个墓穴在黎明时分就由简哥哥派人挖好了,新鲜的泥土使空气中充满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天色晦暗,渐渐有雷声迫近,在墓穴近处有几丛夹竹桃花,那怒放的紫红花朵在铅色的天空映衬下格外刺目。人们在墓穴周围肃立着,等待那最后的告别,人群中不时有压抑地低低啜泣声。简哥哥却背对墓穴,默默的望着远处蜿蜒的嘉陵江。良久,一个红卫兵走到他身后迟疑地说:“队长,要封棺了,再看一眼小玉吧”,简哥哥没有回头,半晌,轻轻地摇摇头声音嘶哑的说“动土吧”。悲怆庄严的《国际歌》从唱机里传出来了,歌声在空旷的山顶上声音很响而且传得很远,音乐拌和着“砰、砰”的钉棺声,每一响都使简哥哥的身体抽搐一下。人们排着队轮流用一锹一锹的褐色泥土渐渐掩埋了黑色棺木,慢慢形成了两个坟冢。在掩土时一直没有回头看一眼的简哥哥回转身来,凝视着红褐色的坟冢好一会,声音低沉地命令“举枪!”,一阵“哗啦、哗啦”的拉枪栓声后,几十枝冲锋枪的枪口齐齐指向了阴霾的天空。“放”!伴着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数不清的曳光弹拖着明亮的弹痕划破灰色的天空尖啸着直奔苍穹,人群中哭声猛然爆发。
枪声中,简哥哥没有开枪,而是仰着头闭着眼任长泪纵横。在所有的冲锋枪打光了弹夹中的全部子弹后,简哥哥才慢慢地举起那挺沉重的机枪扣响了扳机,“哒哒哒、哒哒哒”,在焦脆的枪声中,猛烈的后坐力使机枪的弹链狂舞,简哥哥的泪水与飞迸的弹壳在空中撞击着,溅落在土中、草中。整整一个弹仓的100发子弹全部打完,随着枪声巨大回响的消逝,几天的疲惫和悲痛使简哥哥再也支持不住,手中的机枪“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踉跄两步,猛的一头栽倒在小玉姐的坟头上。
这时,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哭声,随后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狂笑声,是陈阿姨!在枪声的刺激下,陈阿姨倏忽恢复了意识却又立刻陷入了更大的迷乱,陈阿姨,疯了!
小玉姐的葬礼后,简哥哥几乎再也没有到大院来过,只是在葬礼后不久将陈阿姨接走了。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简哥哥。
1969年的年初,重庆的武斗终于彻底平息了。在大人们的闲谈中,我们得知了简哥哥的消息。小玉姐葬礼一个多月以后,“八一五”派为了将“反到底”彻底打垮,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战役行动,为此,搜集了大量的弹药、武器,在一次弹药搬运中,简哥哥不慎引爆了一箱雷管,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可怜的简哥哥,尸骨无存。
1972年的春天,我初中毕业后,和无数的青年一样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浪潮中去接受“再教育”去了。与一般的知识青年不一样的是我的头上仍然有一顶“右派”子女的黑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