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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河沿镇的故事
凡心
接近中午时,胡医生告诉我太子党小赵从司令部来了,一见面,小赵比什么都亲热,我一楞,这家伙是回家去了……,这么快就来了!我可是从来到这个军营就一直没有回去过,春节都是在这里过的。
小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方方的脸庞笑得一塌糊涂,好像被拖拉机耕过,年纪不大,眼角尽是鱼尾纹。他有很多特长,比如我们经常使用的照相机就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据说还是前苏联部队缴获的德国人的东西,135胶片的,没有视觉窗口,只有一个十字架作瞄准用。我跟他学习照相,几乎照了一百多个处理的过期胶卷。还学会了冲洗放大照片,放大器也是他做的,找个子弹箱,前面焊上一个接头,旋上英制螺纹,就可以和照相机的镜头相匹配了。箱子内隔成两段,前面放上玻璃片可夹底片,中间隔层绘图纸替代磨砂效果,后面点上一个200瓦的灯泡,移动箱子就可以任意放大照片……。他喜欢做饭,还会做菜,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也不知道是来当兵还是家里送来改造的。他会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谈男女之间的事,每次谈的时候啊,那个形象还真是有点象叫鸡公追逐母鸡的形态。可我那个时候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没有感觉,也不象小赵那样一到医院来就眯起眼睛对那些护士看。哪个护士要是故意对我藐一眼,那是绝对满脸喷血。谁会看我呢?每次当我发现小护士看我的眼光都象没有看到人一样……。
胡医生的年纪也不算大,他们在一起就谈得那是相当的投机。我只喜欢在那个大棚教室内,经常听那个湖大66届学中文的一个老家伙扯淡时才感到有趣。因为他会讲很多各式各样的故事,有神话,有打仗的,有古代商人的故事等,有些故事到现在都还记得。
吃完中饭,小赵邀我一起去司令部的集镇,走在路上才知道他和他妈都看上了那个军人服务社的那个姓黄的女孩子。他妈要他主动点…..
那女孩父亲是后勤部的,母亲管招待所。和小赵家比较起来还算是可以对付,小黄在这个集镇上应该是最漂亮的姑娘,大约1.62高,中等身材,鹅蛋型脸,尤其是一双眼睛漂亮,就是书上描写的那种丹凤眼,眼底特蓝。笑起来嘴角挂个酒窝,由于部队少有女兵,即使有也在专门的区域里,因此很多当兵的都会往军人服务社跑,在那里溜达,在那里玩耍,买肥皂跑一趟,买牙膏跑一趟,买烟卷跑一趟,反正有的是借口。我去过几次,但不是冲着看姑娘去的。前不久和胡医生,上士一起玩时无意中经人介绍认识过,也算熟人吧,我有几次出去不方便时,她还给我找个车。当然,也仅仅是认识,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小赵既然表示这个意识,那是好事啊,也不必要通报我嘛。于是我便跟着他跑前跑后,小赵和她搭讪时,我就跑到隔壁照相馆和大姐姐玩。小赵送礼不少,都是从外面带回来的洋货。对他们的事情我也是一概不知,一概不问,只有陪伴的份。
过了一些日子,很长时间没有去司令部集镇了,小赵这天又来到了医院,邀我一起去看她……,看?不是很方便吗?小赵告诉我她调整到离这里有三十来里的河沿镇去了,那里是骑兵团,坦克团交叉的驻地。我感到奇怪?她家在这边,为啥到那里去?小赵告诉我她是家属,没有列入部队的编制,安排在服务社上班,可能是下去锻炼吧。那怎么去呢?走路?太远,自行车?没有!只有弄车去最好,哪来的车呢?我找到上士要他开买菜的那辆苏式小卡送我们去,上士说没有时间,怎么办?借?上士说不行!又不是专业司机!怎么能够借车开?偷开的话……问题不大。等上士隐蔽好后,我们打开车门——没有关。把插钥匙的那个旋钮旋下来,用起子点火启动,左脚踩离合器,右手挂档踩油门,车子顺利的驰了出去,我玩过拖拉机,差不多,就三十里地算什么。
车子奔跑在湖区间松软的大道上,很快就到了河沿镇,这个地方是一个三江水会合的地方,在古代以水路运输为主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码头,居住了不少人,现在由于是部队驻守,应该比过去增添了一些热闹。
把车停好。直接到了这个小小服务社,太小了,几乎每个团部那里都有这些小店铺。看到我们来了,小黄掩饰不住心底的喜悦,把我们带到了地方上开的一个酒店。那热情啊,怎么说呢,她总是和我说话,总是给我夹菜,总是看着我吃饭的样子笑。我总是提醒他不要看我,小赵这个时候就是大人的模样了,一直殷勤的给我们服务,时不时抢过话头。饭还没有吃完,她就捣乱,一定要我喝酒,我不喝,被逼得往外跑,我要开车啊,怎么能够喝那么多酒呢?从来就没有开过车,况且这一路开来都是很不习惯,差点追了人家的屁股。我往外跑,她追上来,我又跑,跑累了,我们坐在河堤上休息,她紧紧的挨着我,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奶香。这个时候看见靠边停了一条船,上来几个人,岸上一个人高声喊“您怎么来了?”上来的那个人,好像是个女的,同样高声回答道“我吊绳来的…….”我吓了一跳,这么大声来寻死的,来上吊的?小黄告诉我这是地方口音,意思是特地来的,哦,这地方方言还真有意思。
“什么事情好笑”?小赵结帐后来到我们跟前,怎么忘了还有一个人呢?我这时才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对。小黄坚持一定要她付帐,你们争吧,我赶紧离开。就在我们离开的那一瞬间,小黄给我塞了一个纸条说“不准看”!不准看给我干什么呢?她满脸通红的跑了。我们开车顺着原路返回。走了一半路时把一辆大军卡的屁股使劲撞了一下。,军卡的司机才刚刚说几句,小赵对他吼了起来,“妈眯的,开这么慢,故意找事啊”,说罢就卷起袖口…….我连忙下来劝阻,还好,没有事,那个小伙子还不错,嘴里轻轻的说着什么,其实司令部的太子党谁不知道?就那么几个成天游手好闲的主。谁也不愿意惹罢了。把车开走了,我们检查了一下,就车前杠变形,管他的,小赵依然对前面那张军卡仇恨满腔……,“恨不得捶他……”怨什么呢?小赵窝了一肚子火,是在找借口发挥,我没有说什么,怎么弄得我有点窝囊似的。
前面跑过一辆军车,“超他!‘小赵催我超过去,怕个啥,也没有弄清是几档,反正踩离合器就往前挂嘛,一加油门,车子轰上去了,我超车时车头刚过前面的军车就把方向盘往右甩,军车被挤到路边停了下来。我们继续往前奔驰而去,就在那个大湖边路上,一辆军车超过来了,他也没有迅速开过,也把方向盘往右压了过来,我本能的靠边驰去,没有想到这个家伙更可恶,继续在挤压,好在刹车及时,不然我们就会从几米高的路上飞到湖中。好险啊,跑下来一看,前面一个轮子已经悬空。回头再看那辆车,早就没有影子了。过了好一会,心跳突然加速……,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啊。生死之间就差那么一点点,小赵望着我,先前的那些表情不见了,脸色有些发白。
回到医院,上士,胡医生赶忙过来听情况,小赵没有说什么,告诉他们我收到了一个纸条,这才想起有这回事,急忙打开看:“你是一只勇猛的雄鹰,什么样的风暴不能阻挡你的飞翔,你是一团熊熊烈火,什么样的苦难也不能摧毁你那光辉的志向,我愿和着你的脚步,挽着你的臂膀……”是高尔基还是普希金还是贺敬之的诗?肯定不是我的诗。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些晕,我首先声明,不关我的事,这肯定是要我给小赵的。小赵也使劲的笑,好像是作了一场游戏,看到了结果,他脸上的沟壑更深了,只是用笑把他混乱着,没有让大家看到什么。当然我不会表示任何意思,依然还是懵懵懂懂。心想,确实不关我的事。
从那以后小赵就在也没有邀我再去了。什么事情就象没有发生一样,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嘛。我也一直不去关心和打听,这样过了差不多两个月。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升上竹竿高的时候,她来了。捻了一大包啥东西,看谁?我悄悄的躲起来,到离这里不远的河堤上逗狗去了。
过了一会,我看见小树林边上好像晾了我的衣被?我赶紧回去。她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我的书。由于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一般都没有上锁,其实整个部队都是这样,几乎都不上锁的。我惊奇的看着她,这才知道那纸条是给我的了。怎么办?人家会说我见色忘义的。怎么办?当然只能装糊涂了,“小赵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帮您找找……”“我不找他啊……,今天我休息,你干啥就干啥去,我下午把被子缝好后回去。”我也没有啥事,看见她骑来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就来劲了,很久没有骑自行车了,我说,“你看书,我骑车玩玩”。
骑上自行车就什么都忘了,我一溜烟的骑到附近的农村集镇去了。那里一个饭店的老板很熟,菜也很好吃。等到外面吃完中饭才想起小黄还在我家,急急忙忙的蹬回来,还好,胡医生给她端了饭菜。胡医生眼睛一瞪,“……,来客了都不陪人家,连饭都不管”。一定由我负责?我几乎没有考虑过与我会有什么关系,她是大家的朋友嘛,你胡医生也可以管啊,还有院长,还有上士,还有小赵,小赵呢?我问胡医生,“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中午要睡午觉吧,小黄说有这个习惯。“那在我这里休息”我去医院拿床被子来。
这是好机会,我又骑上车玩去了,刚到操场。那个胖脸的小护士就藐上了,一定要学骑车,没有办法,我们之间相处的多点,也随便些,当然只有非常费力的告诉她学车……。大约一个多小时后,胡医生把我喊住,“你去看看,人家都在哭,帮您洗衣洗被,你在这里……,”这个时候才真正感到真有事情发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她会看上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没有办法知道,一直来,我没有在这里找个女朋友的想法,理由很简单,我是要离开的人。不能给人家带去麻烦,若结婚生子那更会害了人家,对小胖脸护士也是这样。幸好胖脸护士的妈妈见过我,说我一定是被送来改造的。家里或者单位送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说会有那个意思,就是再看见都会烦。
我把车子推到了她跟前,“谢谢你,我送你回去吧,被子我自己会缝”。她没有应声,静静的从我手中接过车子。“还去看我吗?”我肯定的点了点头。她转身对我轻轻笑了一下,嘴角那个酒涡让人充满陶醉。
端午节还没有过,收到了她托人带来的粽子,我全部分给大家了,在一个纸包里还有几张她的照片,其中一张特别有趣,躲在一棵桃花树下,那领章,那帽徽衬托出桃红的脸庞——黑白的,这里只能想象……。
当然得表示感谢的意思嘛,胡医生出了一个主意,等上士去那边时带上一点东西吧,带什么?没有什么好带的,正好我们抽干了一个水塘,有很多鱼,我选了几十斤无鳞鱼叫上士带给她了。
过了几天,上士会经常到那边拖菜,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小黄感冒了,在医疗点治疗,那些天医院也收治了地方上几个老百姓和当兵的,也是这样的情况,已经好多天了。当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实在说不出来,我跟上士说,明天去吗?我们几个一起去一趟好吗?我无奈的望着胡医生,这里就他年纪最大。胡医生立即答应了并说,这个病有点怪,马上通知医疗点送过来,正在怀疑是近期湖涝死了大量老鼠引起的……,我们已经抽血样去最近的大城市疾病防治中心送检了,现在都是隔离治疗,大约明天就会出结果。上士说要等两天才会去……。
那天下午,我有失魂落魄的感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到快5点种时,胡医生在窗口大声喊我,我立马跑到急诊室,胡医生给了我一个口罩说小黄已经送到医院了,你去看看,很危险,注意接触……。在急救室我看见了她,脸色蜡黄,仍然穿着那身军装,我没有带口罩,给了他一个舒心的微笑,她看见我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我立即走在边上说“不要紧!病毒性感冒,打点滴就好了?”胡医生立即安排采取措施,安排病房。我在外边等着,看着医院的医生都显得特别忙碌,当黑夜来临的时候,病房里突然传来撕声裂肺的哭声,是另外的病人来不及等待检测结果了。
小黄的母亲,妹妹都来了,还有小赵也在和她母亲说话,我不好意思陪在她身边,只是不停的在病房里外转悠。时不时走进病房看一眼。直到凌晨时我才去睡,刚躺下,迷迷糊糊合上眼时,爆发的哭喊声把我惊醒,我迅速的跑过去,胡医生,院长,李医生胖护士等都在那里,小黄脱离我的视线永远离去了,那年她十八岁。嘴角的酒涡没有了,眼睛似乎还在努力的睁着。我失声的痛哭了,心就象是被刀子在刮,泪水就象两条小溪汨汨的流。两条腿就象抽经似的不停的晃动。胡医生,上士,院长都哭了。
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在消毒清洗,上午从大城市疾病防治中心传来电话,是动物性急性传染病“勾端螺旋体”病,内部严密的警戒解除了,这个病只要发现完全可以对症治疗,可是……,小黄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在入殓的那一刻,小赵默默的守护在旁边,小黄的妹妹靠着他。我什么都不顾的走近她,帮她的衣领,袖口,内衣袖口,裤口,袜子都拉直整理了一下后就泪流满面的离开了。
她的墓就在医院前面大道的那边,和许多解放军战士埋在那片土地里,等人们都散去后,下午我只身一人来到了小黄躺的地方,给她带去了很多吃的,平常要用的东西,连牙膏,香皂都没有拉下。坐在那里给她讲大学士告诉我的许多的故事。
时间飞快的过去了,部队已经陆续开拔了,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准备最后去她那里看看她,隔很远就看见小赵和她妹妹也在那里作最后的告别,我等他们走后才去。我把抄写的少年飘泊者中的诗压在了泥块下,无限惆怅的离开了。“前年秋风起兮我来时,今年黄花落兮卿死去。鸳鸯有意成双飞,风雨无情故折翼。吁嗟呼,你今死,为何死……,天涯飘泊我是一孤子,妆阁深沉你是一淑女,只因柔情怜穷途,遂把温情将我许…….。仅将草花几朵献灵前,仅将热泪三升酬知己。此别萍踪无定处,它年何时来看你……。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儿了。后来听说小赵和她妹妹结婚转业到了一个大城市。我嘛就象诗中说的那样,萍踪飘泊,再也没有增加值得令人回忆的事情了,在我心里以为人只有那样的一次,错过了就永远失去了。